命运坎坷的东京反战女性
原清志原名原清子,1912年出生在日本东京市郊的一个士族家庭。她不满一岁时,父亲因病去世。9岁时,母亲又积劳成疾,患了不治之症肺结核。她只得到舅舅家生活。15岁那年,为了帮妈妈治病,她逃学到一家医院开的商店当杂役,她拼命干活,想多挣点钱,可还没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母亲就永远离开了她。
18岁那年,清子和“筑地小剧团”(三十年代的革命文艺团体)的吉原五郎结婚。丈夫是日本共产党党员。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五郎到农村宣传反战,被警察发现逮捕,在狱中受尽折磨。农民们聚集起来找警察交涉,硬把他要了回来。可不久他染上肺结核,不得不住进医院,而此时清子已怀了他们的孩子。丈夫的一位同志把既无住处,又无经济来源的清子接到了家。1933年的一天,清子生下一个女孩,但仅仅两天后,那位收留她的同志便被捕并被枪杀了,罪名也是反战。清子抱着女儿,让丈夫见了一面,丈夫笑了,并为她起名叫“道子”,因为他的老家在北海道。一个月后,五郎就去世了,那年清子才21岁。
为了养活自己和女儿,清子进了一家进步书店当店员。店主非常关照清子母女。在这家书店,清子结识了许多进步的日本学生和反战人士,也结识了来自河南灵宝的中国留学生程明升和他的朋友们。程明升1903年3月出生, 1924年考入天津北洋大学, 1927年5月参加中国共产党(后与党的关系中断),1929年11月考入日本早稻田大学。1932年2月回国,随后到河南焦作工学院教书,翌年夏重赴日本复学。程明升非常珍惜在早大的学习机会,留学期间没落过一节课、一次作业、一次实验、实习、考察,假期中也抓紧一切机会深入到修理厂、变电所、水电站等现场实习。他所在班的许多日本教师和同学,也从多方面给了他真挚友好的帮助,以致他的学业完成得比较顺利,电学基础比较扎实,对胜任以后的工作起到了重要作用。但程明升留日的那几年,正是日本军国主义大举入侵东北,又密谋扩大战事、妄图鲸吞整个中国的时期。具有强烈爱国主义思想的程明升,对国家民族的危亡自然不会置身事外。1931年冬,程明升与温健雄等留日学生组织社会科学研究会,动员留学生反帝反蒋。1932年2月他回国,在北平东城参加留日同学反帝支部,任书记,组织游行、募捐、援助淞沪抗战等活动。1933年重回日本后,与雷任民、王阑西等再次组织社会科学研究会,并担任自然科学研究会负责人。程明升他们也常到书店来,并与店主和清子建立了友好联系。他们印制宣传品的蜡版、油印机都是店主和清子帮助找的,宣传品的内容有些也来自店内的《赤旗报》。在同他们的接触中,清子越来越明白了,日本军国主义在进行无耻的侵略,而丈夫和他的同志们所做的是正义的事业。她坚定了一个信念:她要为中国人民,为反对日本军国主义做一点事情。
共同的向往和追求,使程明升和原清子由相识到相知,他们相爱了。店主和社研会的同志们给他们举办了简单的婚礼。原清子改随夫姓叫程清子。1936年4月,程明升在早大正式毕业,获得该校理工学部“电气工学士”文凭。他拒绝了校方留用,离别清子回到了中国河南的焦作。临行前,他与清子相约:回国后只要有工作,有经济来源,必定按月给她们寄生活费,若因参加革命被捕、牺牲,清子可自择生路,不必自苦自己。在焦作,程明升在知名的中福煤矿公司担任了电气技师,不久升任为电气股主任。他如约寄钱寄信给清子母女。进入1937年后,日军在华北频繁寻衅,中日战争一触即发。原社研会仍留在日本的中国学生相约回国,一些中国学生劝清子赶快到中国去找丈夫。于是清子抓紧打点行装,于是年3月带着女儿踏上了中国国土,与程明升在焦作团聚。
八路军游击队的敌工科科长
清子到焦作时,正是程明升重新开始职业革命生涯的当口。这年的春夏之交,中共河南省工委书记刘子久秘密来到焦作,恢复了程明升中断9年的共产党党籍,并指示他用公开合法的身份从事党的统战工作。不久,七七事变发生,焦作地区的抗日救亡活动迅速发展。程明升等开始在焦作及周边县恢复、建立党的地下组织。9月,中共豫北工委(10月改为特委)在焦作成立,程明升任宣传委员(后任组织委员),并分工负责新乡及武陟一带党的工作。他知道清子曾帮日共做地下工作,对她很信任,常常交给她一些事情做。一次,中共北方局军书记、八路军驻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新乡)联络处主任朱瑞到程家来,清子向他倾吐了反对日本侵略中国,愿为抗日做些工作的心愿。程明升也介绍了清子的身世。朱瑞让清子协助程明升工作。后来,清子到开封程的朋友王阑西、雷任民那儿,看到他们都在准备参加八路军,就焦急地给程明升写信,坚决要求参加八路军抗日,哪怕洗衣、做饭都行。程明升把信转给朱瑞,朱瑞便安排清子到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办妥手续后去延安。程明升拿着介绍信送清子赴西安,顺便带她们母女回了灵宝老家。就是这一次,清子把道子留在了程家,当时她只有四岁。可到了西安,去延安的手续没能办通,只得折回河南。朱瑞理解清子的心情,就对她说,不行,就到抗日前线——太行山去!于是,他把清子留在联络处,还让她写了一些反对日军侵略的标语。11月,经他批准,程明升和王新波介绍,清子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2月,经朱瑞安排,清子到我党在山西晋城办的华北军政干部学校当了宣传教员。在“华干”两个月,同学们都称清子“程先生”,她不仅每天认真教大家学说日语,而且努力跟大家学说中国话。她的人缘很好,大家都愿意和她接近,马楠、陈颀等同学更和她成了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当时正值隆冬,太行山非常寒冷,清子牵挂正在修武山区筹备建立地方武装和地方政权的程明升,特意托人给他捎去一件从日本带来的皮袄。
1938年2月,日军由安阳南下,继沿道清路西犯。朱瑞根据北方局的指示,与唐天际、王卓如、聂真等从焦作撤至晋城,随后带领清子、马楠、陈颀等20多位“华干”师生进入阳城,开辟晋豫边抗日根据地。到了横河镇,老百姓因不明真相,大都躲到了山上。朱瑞说:“山里的老百姓还不了解我们,没有群众的支持,我们在晋豫边就站不住脚。我们首要的任务就是搞好宣传教育,把逃走的群众请回来。”于是 20多人组成好几个小组,到处找老乡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清子和马楠等组成的小组,由于是女同志,比较容易接近群众,不几天就和不少老乡混熟了,逃走的群众解除了疑虑,很快回到镇里,工作也很快开展起来。3月,朱瑞离开阳城前往陵川,临别时特意送了一张照片给清子留作纪念。4月28日,唐天际、方升普、敖纪民等在济源黄楝树村正式组建八路军晋豫边游击队(后称支队),清子担任了政治部敌工科科长。唐司令写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八路军优待俘虏”等一些口号,让清子译成日语,再教给干部战士们,清子很认真地做着这项工作。
在晋豫边游击队,清子与战友们结下了深厚情谊,也经历了战争的生死考验。1938年9月18日凌晨,大股日伪军偷袭、包围了驻济源涧北一带的游击队营地。部队首长命令立即突围。清子和政治部的同志刚冲到村口,便遭到敌机枪一阵狂射。她们乘着黎明前的黑暗边打边撤。敌人追得很紧,子弹嗖嗖乱飞。清子两次快要爬上山头都又滑落下来,身边的同志也有的倒下了。她想,自己是日本人,决不能当俘虏,便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力气爬上山头,终于突出包围,同部分同志会合。这才发现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早跑丢了,两只脚也被满山的荆棘扎得鲜血淋漓……
此后不久,清子调到八路军前方总部野战政治部敌工部工作。1939年3月,曾任修武县抗日民主政府县长、八路军晋东南独立游击支队二大队政委的程明升在“许河事件”后也辗转来到总部,并被朱德总司令任命为总部第一兵工厂厂长。随后,清子也调到兵工厂工作,夫妻俩再次团聚。就在这一年,部队首长为清子恢复原姓并为她改了个中国化的名字原清志,从此这个名字伴随她走过了60多年。
当时的太行山根据地,条件异常艰苦,27岁的原清志以瘦弱的身躯转战于烽火连天的战场。1939年7月,兵工厂由榆社县搬迁至黎城县大山中的黄崖洞,并由此发展成为我军在敌后的最大兵工厂。原清志工作不怕吃苦受累,转厂不顾生命安危,赢得八路军指战员们由衷的敬佩和尊重。一次胜利的战斗之后,原清志邂逅了八路军著名将领、三八六旅旅长陈赓。陈赓听说她是从日本来中国参加抗战的,高兴地走到她面前,同她交谈,并笑着问她想要点什么战利品?原清志脱口而出:要一匹马!她知道当时部队非常缺马,许多首长也没有马骑。她认为陈赓是在跟她开玩笑,可谁知第二天一早,陈赓的警卫员真的给她牵来了一匹黄马。原清志十分珍惜这匹马,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从没让这匹马离开过她。1940年百团大战时,她得了严重的胃病,身体十分虚弱。在同日伪的周旋中,她靠着这匹马,一次次冲出了敌人的围追堵截。
延安对外广播的第一位播音员
1941年初春的4月,原清志和程明升双双调往延安。原清志在朱德总司令(已在1940年5月返回延安)的直接关怀下,进入八路军总部总政治部敌工部所属的日本工农学校工作。程明升则调到总参谋部三局(负责通信联络)所属的通讯材料厂任厂长兼工程师。
位于宝塔山下日本工农学校,是一所教育、改造日军战俘的特殊学校。校长是著名的日本共产党人野坂参三(冈野进),一批曾留学日本、精通日语的八路军干部担任各课教员。原清志先在这里教日语,不久就参加了新华广播电台日语广播的筹备工作。
新华广播电台设在延安城西北38里的小山村王皮湾村。动力间、机房、播音间都分布在村对面半山上新开凿的石窑和土窑里。器材、设施都很简陋,播音间约6平方米,摆着一张像小学生课桌一样的旧桌子和一个小板凳。为了隔音,墙面用当地产的土毛毡包着,整个窑洞黑黑的,只有一点光亮从窗户照射进来。
原清志住在延安,每天骑着那匹黄马去王皮湾,做着开播的准备工作。她仅上过5年小学,中间多次休学,日文功底较差,日语发音也不很标准,为了完成任务,她每天抱着一本日文辞典查来查去,有时一篇稿件要查上几个小时。她还拜野坂参三等日共领导人为师,苦学标准口语发音,终于在较短的时间内使自己的日文和口语水平有了较快提高,能顺利胜任工作了。 1941年12月3日,29岁的原清志开始了她的第一次对外播音。当她走进播音间,用日语播出“这里是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的台号时,她非常激动。她觉得她是在用另一种形式向日本帝国主义宣战。她播报战局真相,播报解放区的火热斗争,也播报了许多觉醒了的被俘日军官兵写下的悔罪、自新的文字。这些发自内心的愧悔交并的文字,深深震撼了她。她哭了,听到广播的许多日本兵也哭了……原清志后来说,她当时只想用她的声音让更多的日本兵明白战争的真相,感召更多的日本兵走进反战的行列。她的心愿实现了,后来真有许多日本兵听到广播后投身到反战的斗争中。多年从事日语广播的陆汝富老先生曾说过,原清志女士在延安窑洞里传出的声音,成为当时瓦解日军的一大武器。 “她……用自己的声音告诉日本人战争的真相,哪边是真理,很有说服力。(广播使)好多人受了影响。”
日本军方得知延安电台用日语进行反战宣传后,开始用大功率电台发射电波进行干扰,于是原清志和他们打起了“游击战”——利用日军电台干扰的间隙进行播音。这样她就要更长时间地守候在播音间里。坐在那样一个用土毛毡包着的幽暗窑洞里,其中的孤寂和单调可想而知,可为了抗战,为了播音,原清志忍受着这一切困难。
原清志的日语播音持续了半年多时间。之后,她仍回到日本工农学校工作。原清志没有想到,她因此创下了中国的一个第一:中国第一个对外广播的播音员。1995年3月5日 ,广播电影电视部党组在经过缜密调查的基础上,决定将原清志的第一个播音日1941年12月3日定为中国人民对外广播的开播时间,比原定的1947年9月11日整整提前了6年。
在延安,原清志和程明升聚少离多。原清志大部分时间住在日本工农学校,而程明升所在的通讯材料厂在盐店子,距延安约三四十里。他们虽然都没有直接上战场打击侵略者,但相互激励,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抗日做出了不俗的成绩。程明升在通讯材料厂,在物资、技术极度匮乏的条件下,充分施展所学,不仅带领干部战士克服各种困难,生产出了大批我军急需的通讯和军用电台、广播电台的发电设备和电讯器材,而且在1942 年领导设计研制成功了我军第一台小型军用通讯发电机,结束了延安手摇发电的历史。中央军委为此授予他“特等劳动英雄”称号。
原清志和程明升虽是志同道合的伴侣,但由于生活习惯的不同,还是在1943年分手了。后来,两人都重新组织了自己的家庭。抗战胜利后,原清志没有回国。解放战争时期,她跟随部队南北转战,后又在大连等地参加了城市的恢复和银行接管工作。解放后,她一直在辽宁省委工作,直至从岗位上离休。而留在灵宝的道子,一直到解放初的1951年,才由程家通过已是东北电业管理局局长的程明升,送还给原清志。这对母女从此定居在辽宁沈阳。原清志和程明升虽不再是夫妻了,但她对程家养育道子14年一直心存感激,多次到河南看望程的家人,而道子跟程家的感情更深,她不仅直到现在一直姓程,而且和一起长大的程家兄弟姐妹相处甚好。她还不只一次到北京看望程明升(已在1952年冬晋京任燃料工业部电业管理总局局长,1959年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程明升也多次到沈阳看望她。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她们母女曾回到日本探亲,并同家乡的亲友建立了联系,但她们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中国。因为她们的根在中国,原清志后来的丈夫和道子的丈夫都是中国人。
晚年的原清志,由于媒体的报道,越来越多地受到人们的关注。她的跨越国界的正义,她的传奇般的人生,她为中国广播事业史书写的精彩一笔,令人们震撼、激动,油然而生敬意。人们赞扬她,敬重她,而她却不止一次地这样说,她已经是中国人了,她从来都认为当初选择来中国是她一生最好的选择,能成为一个中国人是她一生的荣幸。
2001年金秋十月的一天,这位优秀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和杰出的国际主义战士,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后旅程,终年89岁。
从焦作走上太行走向延安的日本女八路中国籍日本人原清志的传奇人
责任编辑:管理员



 豫公网安备 41010502005654号